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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风故事: 月栖梧(完结)
发布日期:2026-11-16 14:45    点击次数:183

前言被揭穿假小姐身份之后,林书年的日子便彻底坠入谷底。

吃食被层层克扣,衣衫料子粗劣单薄,冬日里用来御寒的炭火,也被府中下人刻意缩减份额。

往日锦衣玉食的待遇,尽数化为泡影。

她与裴家定下的婚约,成了她在林府之中唯一能够倚靠的东西。

可裴家世子裴轩性情阴晴难测。

往往只因为林书年一句无心的言语,便动怒遣人送来退婚书。

林书年日日活在惴惴不安之中,每一夜都辗转反侧,满心皆是忧思与惶恐。

长久的精神耗磨之下,她终究是缠绵病榻,生了一场来势汹汹的大病。

等到她从昏沉高热之中缓缓苏醒过来,入目便看见立在床榻之前的大夫人。

大夫人神色复杂,望着病容憔悴的林书年,缓缓开口。

「我娘家伯父手下有个百夫长。」

「虽出身低微,但是年轻骁勇,在边关屡立战功,在一众兵士之中格外拔尖。」

她手中拿着那一纸冰冷的退婚书,眼底浮起几分难以掩饰的不忍。

「裴家门第固然显赫,可以你如今的身份,早已配不上裴世子。」

「就算勉强嫁过去,往后也只能终日活在惶恐煎熬之中。」

「世间荣华富贵万千,终究比不上性命要紧。」

「你我母女一场,我是真心实意,想要为你寻一门安稳的好婚事。」

林书年虚弱地捂着阵阵作痛的心口,眼眶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含泪轻轻点下了头。

「夫人,我都明白。」

「这门婚事,我愿意嫁。」

正文第一章

属于林书年的这场婚事,办得格外仓促潦草。

从定下婚约,到正式出嫁,前后算下来,不过短短半个月的光阴。

出嫁那日的仪式极尽低调寒酸,全部嫁妆清点完毕,统共就只有简简单单的两箱物件。

自小就跟在林书年身边伺候的丫鬟,满心都是愁闷,眉头死死皱在一起。

伺候小姐这么多年,她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不平,忍不住开口抱怨。

「小姐,您为何不肯再多等一等?」

「虽说裴家已经送来了退婚书,可往日里哪一次,不是隔上几日,裴世子便又派人过来,把退婚书收回?」

「您本来是有机会堂堂正正做裴府世子夫人的,如今倒好,就这样匆匆忙忙把自己嫁出去了。」

「一个区区百夫长,说到底不过是出身泥沼的粗鄙武夫。」

「哪里比得上身份尊贵,近乎皇亲国戚的裴世子啊。」

丫鬟满心替自家小姐惋惜,自然无法读懂林书年心底沉甸甸的苦楚与算计。

在外人全部的眼里,裴轩待林书年,算得上是情深义重。

哪怕林书年假千金的身份被公之于众,裴轩也没有直接彻底撕毁二人之间的婚约。

纵然二人之间时常生出嫌隙,屡屡陷入冷战。

婚约反反复复,退了又定,定了又退。

可明面上来看,林书年依旧还存留着一丝嫁入裴府的渺茫机会。

前些日子那场大病留在身上的后遗症,还没有彻底消散。

心口闷沉的痛感再度翻涌上来,狠狠攫住了林书年的五脏六腑。

她耗费许久,一点点缓过那阵窒息般的闷痛,才攒够力气缓缓开口说话。

「裴世子家世高贵非凡,于他而言,这门婚约,本就如同戏言一场。」

「那样的高门,哪里是我能够妄想高攀的。」

那些旁人眼中看得见的机会,于她而言,不过是悬在脖颈之上的一把利刃。

每一次退婚书送来,都是一场精神上的凌迟。

她早已耗光了所有的底气,再也没有胆量,继续攥着这虚无缥缈的希望苦苦煎熬。

第二章

登上花轿之前,林书年悄悄在口中含了一片参片。

靠着参片撑起来的那一点气力,她才勉强扛过整套繁琐压抑的成亲仪式。

从前的林书年,身子从来不曾这般孱弱不堪。

一切变故,都始于当年偷换两个孩子的奶娘罪行被揭发之时。

那奶娘最终落得个杖毙的下场。

而作为鸠占鹊巢十余年的假千金,林书年在林府的待遇,一瞬间便天翻地覆。

真正的林家嫡女,当年被奶娘调换之后,身染心疾,早早便已经撒手人寰。

纵使父亲与林书年朝夕相处十余年,不是亲生,也养出几分父女情分。

可每当看见林书年,父亲脑海之中浮现的,永远都是自己亲生女儿早早夭亡的凄惨模样。

恨意无可避免,一点点转嫁到了林书年的身上。

罪魁祸首的奶娘伏法受死,可父亲心中的悲痛无处宣泄,便尽数落在了无辜的林书年身上。

她被下人打发到阴冷潮湿的柴房居住,吃穿用度,全部和府里最低等的下人一模一样。

往日里常年服用的补药被尽数停掉,冬日取暖的暖炉更是再也轮不到她。

接二连三的打击接踵而至,重重压在她的身上。

没有调养,没有暖意,再加上满心的悲戚绝望,林书年的身体便一日更比一日衰败下去。

后来是裴轩亲自登门,拿出了二人年少之时定下的婚书。

靠着这一纸婚约作为庇护,林书年才得以暂时脱离柴房,重新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可裴轩的性子,本就乖张古怪。

林书年性子倔强,口舌也并不伶俐,总是会不经意间惹得裴轩动怒。

从前裴轩动气,尚且只会厉声呵斥,出言凶她。

等到身份变故之后,他手里便握住了更加锋利,也更加有效的威胁手段。

只要一纸退婚书送入林府。

林书年便会再次被克扣药物吃食,重新被赶回那一间冰冷昏暗的柴房之中苦苦捱日子。

那样的日子,太苦,太熬人。

林书年打心底里,再也不想重新去过那样的生活。

于是她拼尽全力,笨拙又小心翼翼地讨好着裴轩。

可她摸不透裴轩反复无常的心思。

十次讨好,倒有六次都会弄巧成拙,反倒将裴轩招惹得更加怒火中烧。

日复一日活在这样惶惶不可终日的情绪里面,精神时时刻刻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

林书年终究还是彻底垮掉,大病一场。

等到她从昏迷之中苏醒过来,裴轩的退婚书,如期送到了林府。

随同退婚书一道传过来的,还有裴轩冷冷的一句话。

「赏诗会那日,你究竟做了什么,自己好好反省。」

「想通透了,再来寻我认错。」

可林书年反反复复回想,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了何处。

自从假千金的身份败露之后,她早就丢掉了往日的全部底气。

那日赏诗会之上,她全程谨小慎微,只敢跟着一众世家子弟的话语,随声附和,简单称赞几句旁人的诗作。

那般步步谨慎,处处收敛,竟依旧还是惹得裴轩心生恼怒。

管家得了吩咐,带着一众下人过来,就要把林书年重新赶回到柴房。

就在这时,大夫人匆匆赶来,上前直接拦住了管家一行人的动作。

「我那苦命的女儿,天生便有心疾,就算当年没有被奶娘调换,命数也终究有限。」

大夫人胸口剧烈起伏,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悲痛。

过了许久,她才勉强平复心绪,抬眼看向床上面色惨白的林书年。

「可我终究没办法不怨你。」

「她走的时候年纪那样小,到离世之前,我连好好抱一抱她,都没能做到。」

大夫人眼底情绪翻涌,爱恨纠缠,叫人看不透。

「我娘家伯父手下有个百夫长。」

「虽出身低微,但是年轻骁勇,在军中屡立战功,一众同辈兵士之中,算得上十分拔尖。」

她的视线落在林书年毫无血色的脸庞之上,眼眶慢慢泛红。

「你我母女一场,我心中做不到全然恨你,却也实在无法彻底原谅。」

「我已经失去过一个女儿,我不想再眼睁睁看着,毁掉另外一个。」

「裴家纵然风光无限,可以你如今的处境,就算嫁过去,也只能日夜活在惶恐之中,太过伤身。」

「趁着裴世子前往淮北剿匪,不在京城,我已经为你重新寻好了这一门婚事。」

「荣华富贵再诱人,终究抵不过一条性命,这些,你可懂?」

林书年用尽浑身的力气,撑着床沿缓缓起身,对着大夫人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完整的大礼。

她缓缓抬起头,双眼已经蓄满滚烫的泪水,声音沙哑颤抖。

「夫人,我懂。」

「这门婚事,我愿意嫁。」

林府养育她长大,大夫人诸多照拂,十数年来,已然算得上仁至义尽。

林书年心中,再也没有半分埋怨,也生不出半分委屈。

她只盼着,借着这一桩婚事,彻底逃离裴轩带来的无尽梦魇。

第三章

沉重的大红盖头压在头顶,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四下无人之时,林书年悄悄伸手,将盖头轻轻扯落下来。

她抬眼,静静打量着这间婚房周遭的一切。

红色绸布简简单单缠绕在房梁之上,桌上红烛静静燃烧,跳动着明明灭灭的烛火。

屋内的木梁桌椅,木料早已泛起旧色,款式也早已过时。

这般朴素,甚至算得上廉价的屋舍,若是放在从前,她身为林家大小姐的时候,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她想起大夫人曾经同她说起的,百夫长,本就是品级十分低微的武官。

京城地价寸土寸金,能买下这样一所小小的宅院,想来已经几乎耗尽了那位百夫长全部的俸禄。

陆炎。

林书年在心里面,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夫君的名字。

不多时,沉闷厚重的脚步声,从院外一点点传了进来。

听见脚步声,林书年慌忙伸手,重新把盖头盖回自己头上,努力平复着自己纷乱起伏的呼吸。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稳稳停在了她的面前。

心脏在胸腔之中砰砰狂跳,她跟着盖头的弧度,微微抬起了自己的头颅。

隔着一层薄薄的红纱,她对上了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站在她面前的男子身形高大挺拔,肩膀宽阔厚实。

只需要微微低下头,便几乎将身前烛火的光亮尽数遮挡。

身躯生得这样魁梧高大,可少年的面容之上,却还残留着几分尚未褪去的稚气。

林书年全然没有料到,陆炎竟然这般年轻,瞧模样,约莫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

她眼睫抑制不住地轻轻颤动,放轻了音量,轻声唤道。

「夫君。」

第四章

烛火在晚风之中轻轻摇晃。

陆炎俯身,将她揽入怀中,浅浅地亲吻。

片刻之后,林书年感觉到唇瓣传来一阵刺痛,小声开口提醒。

「夫君,你磕到我的唇肉了,有一点疼。」

扶在她腰间的那一双大手,瞬间变得局促僵硬起来。

陆炎的声音紧绷,带着明显的慌乱。

「对,对不起。」

他小心翼翼,伸手将林书年打横抱到床铺之上,少年的脸颊泛开一层薄薄的红晕。

「我十四岁便入了军营,日日在军营之中摸爬滚打,上个月,才刚刚满十七岁。」

「身边环绕的,全都是粗莽的军汉,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像你这样的姑娘。」

林书年心中生出几分好奇,轻声发问。

「我?我是什么样子?」

陆炎脸颊红得愈发厉害,说话都有几分磕绊。

「皮肤很白,就,就好像一颗温润的珍珠。」

出嫁之前,跟随她多年的丫鬟,曾经悄悄替她打探过关于陆炎的种种消息。

底层出身的兵士,没有家世背景可以依靠,也没有权贵作为靠山。

在盘根错节的军营之中,处处都有权贵子弟挂名窃取旁人的军功,想要一步步熬出头,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

林书年表面看上去沉静淡然,心底其实一直埋藏着深深的恐惧。

她害怕自己所嫁的这名百夫长,性情粗鲁凶悍,难以相处沟通。

纵然背后尚有大夫人的几分照拂,她依旧害怕往后的日子会过得煎熬难熬。

可眼前的陆炎,看上去,竟然比她还要紧张无措。

他年纪尚浅,还不懂得如何掩藏自己内心的情绪。

那一双常年握兵器,布满厚厚老茧的手掌,皮肤粗糙,明明没有用上几分力气,却依旧将她的手腕蹭得泛起一片红痕。

陆炎手足无措,想要收回自己的手,林书年却反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

她拉着陆炎,一同躺倒在婚床之上。

一整套成亲的仪式繁琐耗神,早已经将她折腾得疲惫不堪。

「我的生辰在三月,再过两个月,我便满十六岁了。」

伴着轻言细语的交谈,陆炎浑身紧绷的身子,才一点点放松下来。

「都还尚且年纪幼小。」

他垂眸,留意到林书年依旧苍白憔悴的面色,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你不必害怕,我不会做什么,你只管安心睡下,我不会吵到你。」

林书年身子微微一动,向着陆炎的方向轻轻靠了过去。

「夫君,能不能抱着我睡?我身子有一点点冷。」

当年被赶去柴房受苦落下的病根,时至今日依旧纠缠着她。

自那之后,她便格外畏寒,一到夜里,手足永远都是冰凉刺骨。

少年人的胸膛结实宽厚,暖意融融,靠上去格外舒服安稳。

她依偎在温暖的怀抱之中,片刻之后,又缓缓睁开了双眼。

「夫君,你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响,声音好大,我睡不着。」

方才还说着不会打扰她安睡,现下被她这样直白点破,陆炎当即陷入窘迫之中。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话语却有些欲盖弥彰。

「我没有故意吵你,只是,我正在心里想着一些事情。」

林书年翻过身,睡意消散大半,乌黑透亮的眼珠,一眨不眨望向他,满是好奇。

「你在想些什么?」

陆炎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身子一颤,慌忙错开了自己的视线,不敢与她对视。

「我出身贫寒卑微,爹娘早就已经离世,从前,我从来都不敢去想,自己这辈子,还能够娶妻成家。」

「像我这样的人,能够做到百夫长的位置,已经是军营之中许许多多兵士都羡慕的际遇。」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那些陈旧发灰的桌椅,还有已经褪色的房梁木柱。

「就连承蒙朝廷赏赐,能够在京城之中置办这样小小的一处宅院,我从前也一直觉得,已经足够知足。」

林书年将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之上,小声开口。

「是呀,夫君,你真的很厉害。」

这句话并非客套的虚言,是她发自内心生出的真切感慨。

「可是现在,我心中想要的东西,变得更多了。」

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棂,静静洒落进屋子里面。

林书年莹白皎洁的面容,与这间朴素简陋的屋子,格格不入。

陆炎终于再次将目光落回到她的眉眼之间,漆黑的眼眸,专注而认真。

耳畔那擂鼓一般的心跳声,慢慢归于平稳。

他伸出手臂,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带给她更多的暖意。

陆炎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千夫长,万夫长,甚至于位高权重的大将军。」

「这些,我都想要去争一争。」

只因他的身边,如今多了一个需要他护着的人。

第五章

婚事落幕之后,朝廷下达了新的调遣任务。

林书年便跟随着陆炎,一同动身,奔赴遥远的边关。

一路车马颠簸,舟车劳顿,林书年身体疲乏,可精神状态,反倒比从前好了不少。

陆炎本是骑马行军,可走不多远,便会忍不住驱马靠近马车边上,掀开车帘看一看马车之中的妻子。

他身边的同僚瞧在眼里,两两对视,相视一笑,出言打趣。

「新婚燕尔,陆兄,你便进马车好好陪着你的夫人吧,你的马匹,我替你牵便是。」

陆炎也并不推辞,掀开车帘,弯腰登上了马车。

路途之上,他一直握着林书年冰凉的手,替她焐热,也会讲起许许多多军营之中发生的小故事,替她消解路途之中的枯燥烦闷。

好不容易一行人终于抵达边关驻地。

刚安顿下来,陆炎第一件事,便是亲自熬好一剂温补身子的汤药,端过来喂林书年喝下。

做完这些,他又半蹲下身,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在林书年的掌心。

陆炎的声音满是疼惜怜爱。

「怎么身子依旧还是这样发凉,我再去找别的大夫,好好为你诊治一番。」

温热的脸颊贴在掌心,带来一阵微微发痒的触感,林书年忍不住弯起眉眼,浅浅笑了出来。

「没有那般严重,我已经觉得身子比从前要好很多了。」

想来该是心境变化带来的改变。

不必再时时刻刻担惊受怕,不必终日心绪不宁,纵然如今的日子粗衣简食,不比往日在林府的富贵生活。

可她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确实一日日多了几分力气。

陆炎却依旧放不下心,仔仔细细把暖炉塞到她的手中,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叮嘱,一定要按时把汤药喝完。

林书年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

「好啦,我都记住了,夫君。」

「你不是应当前往军营报到吗?再不收拾动身,怕是就要来不及了。」

陆炎伸出手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无妨,今日并不急着报到。」

「我的上峰刚刚被调走,军营之中新派了人过来管辖我们。」

「是从京城调遣过来的,要明日才能够抵达,军营里面,便宽限我们,明日再过去报到。」

他稍稍思索片刻,继续说道。

「听旁人说,新来的这位上峰姓裴,背景根基极深,算得上皇亲国戚,不少随从,都称呼他为世子。」

陆炎说完,看见林书听完之后久久沉默不语,便连忙开口宽慰。

「不必忧心,军营之中向来不乏这样出身权贵的子弟前来。」

「纵然有不少人是过来混军功,但是一般情况之下,也不会刻意为难我们这些底层兵士。」

京城,姓裴,皇亲国戚。

几个关键词串联在一起,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了上来。

林书年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压下心底翻涌而起的慌乱,还是克制不住,开口轻声询问。

「你口中所说的这位裴世子,」

「是不是名叫裴轩?」

第六章

「似乎正是此名。你怎么会知晓?」

陆炎有些诧异,看向身侧的妻子。

林书年迅速在心中斟酌说辞,面上不动声色,缓缓作答。

「整个京城,也就只有这么一位裴世子,我从前在林府做丫鬟,自然也听过他的名号。」

出嫁之时,父亲觉得她这一门婚事太过丢人,不愿承认她曾经林家小姐的身份。

便将她记在了管家的名下,对外宣称,她是林家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以此身份出嫁。

婚事办得仓促,这件事情,只有林府内部的人知晓。

或许,裴府那边,也同样得到过消息。

当年假千金的身份一经曝光,裴府本就一心想要退掉这门婚约。

是裴轩从中拦了下来,才勉强保住婚约没有直接作废。

可裴府上下,没有一人真心接纳她,总在想方设法解除这门亲事。

往日那些送到林府的退婚书,十次之中,倒有八次,其实都是裴轩的父母派人送来的。

每一次,都是裴轩得知之后,派人把退婚书追回来,勉强维系住这摇摇欲坠的婚约。

因为这样一桩桩一件件,林书年从前一直以为,裴轩的心中,是有几分在乎自己的。

若是心中毫无情意,一次次违抗父母的意愿,该是一件何其辛苦的事情。

直到那一日,府中下人们刻意克扣她的饭食。

饥饿折磨之下,她饿得头晕眼花,悄悄从居住的院落逃了出去。

无意之间,她听见了裴轩正和自己的好友在庭院之中说笑闲谈。

那位好友开口发问。

「你本事这般大,退婚书才刚送出府,你转眼便能派人追回,为何偏偏要一次次把退婚书送过去,刻意惊吓那位林家小姐?」

裴轩手中落着棋子,头也没有抬,语气漫不经心。

「你没有发觉,林书年最近,已经变得安分乖巧许多了吗?」

「不再穿那些艳丽惹眼的衣裙,也不再浓妆艳抹,和京城其余一众权贵子弟,也不愿再多说半句话。」

「她总算认清了自己如今的身份。」

「这般卑微的处境,除了我,世间再没有第二个人,是她能够高攀得上的。」

一旁的好友忍不住出言规劝。

「林小姐本就心思敏感,自从身份真相大白之后,便饱受打击。」

「你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恐吓于她,迟早会闹出祸事,切莫真的把人逼到,甘愿与你彻底退婚。」

裴轩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能闹出什么祸事?她自小锦衣玉食长大,哪里吃得了真正的苦。」

「为了不用重回柴房受苦,但凡能够讨好我的事情,她什么都愿意做。」

「再说,我只说过要娶她,却从来没有说过,要娶她做正妻,让她做我的妾室,总归是绰绰有余。」

说到这里,裴轩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意。

「不过你倒是有一句话说得没错。」

「如今她没了家世地位,手里便只剩下我这一纸婚约可以依仗。」

「在林府没有半点依靠,性子又敏感多思,我每送一次退婚书过去,便能吓得她大病一场。」

裴轩的话语,裹挟着毫不掩饰的轻佻与暧昧,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入林书年的耳中。

「不过你不觉得,要想俏,一身孝?」

「林书年生得一副好容貌,就算病得面色惨白,身形憔悴消瘦,也别有一番风情。」

「每一回她放下身段过来求我的时候,我都忍不住血气翻涌,要好好欣赏许久。」

站在院墙之外的林书年,浑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尽数冻结。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踉踉跄跄离开那处庭院。

只记得回到柴房之后,她一个人,呆呆坐了整整一夜。

后来大夫人前来,同她提起这门亲事。

其中有大夫人心中,对两个女儿复杂难言的母女情分,也少不了裴府暗中授意推波助澜的缘故。

趁着裴轩离开京城前往淮北剿匪,所有人都匆匆忙忙,将她嫁了出去。

她万万没有想到,明明已经远走边关,相隔千里,竟然还会再度与裴轩相逢。

好在裴府为了避免生出不必要的事端,应当会刻意隐瞒她的真实身份。

只要自己在这里,尽量避开裴轩,绝不暴露自己的真实来历。

等到裴轩在边关攒够军功,启程返回京城。

往后千里相隔,她便能够彻底,和这个人再无任何牵扯。

林书年在心里面,默默这样期许着。

第七章

边关地处偏远,可驻地附近的城镇,反倒算得上热闹喧嚣。

陆炎去往军营当差之后,林书年畏寒,又时时刻刻提防,害怕会猝不及防撞见裴轩,所以平日里极少出门。

住在周边的,大多都是随军而来的将士家属。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和周遭的邻里,也渐渐互相熟悉起来。

因为她身子孱弱,陆炎专门拿出银钱,请了一户妇人,过来帮她浣洗衣物,操持做饭。

那妇人的丈夫也在军营之中服役,闲暇之时,便常常会陪着林书年闲聊几句家常。

「我听我家那口子回来说,新来的那位裴世子,虽说出身世家权贵,对待底层的兵士,却并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架子。」

妇人目光落在林书年手腕之上那一只金灿灿的镯子,眼底流露出几分羡慕。

「你嫁的夫君实在有本事,整个军营之中,就数他身手最为出众,每一年军营大比,次次都是头一名。」

「我还听说,裴世子一过来,便看上了你家夫君,不止一次当众夸赞他,还专门把他调到自己的身边,当做亲信来悉心培养。」

「你手上这只金镯子,想来就是前些日子裴世子赏赐下来的物件吧。」

听着妇人的一番话语,林书年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阵阵发烫。

她低头,望着腕间那只金灿灿的镯子,心中纷乱,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等到夜色降临,陆炎结束营中事务回到家中。

林书年心中踌躇犹豫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发问。

「这只镯子,是那位裴世子赏赐给你的吗?」

陆炎先将身上沾染尘土的外衣脱下,等自己身上的寒气散尽,才走上前来,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朝廷下发了一批黄金作为奖赏,我找人拿去金铺,重新熔铸,打造成了这只镯子。」

林书年听闻此话,当即开口。

「那我不想戴它了。」

「怎么,是镯子的款式,你不喜欢吗?若是如此,明日我便带你去镇上,重新换一副。」

林书年说话有几分结结巴巴。

「不是,不是款式不好。」

「我只是想着,往后你若是步步高升,军中各处都需要打点应酬,应当多存下一些银钱,不要把钱财,尽数都花在我的身上。」

「钱财自然要存,可属于你的,我也一定要给你。」

陆炎伸手,轻轻按住她想要摘下镯子的那一只手,不让她取下。

「如今边境敌国躁动不安,到处都是可以建功立业的机会。」

「这一回上阵,我射杀敌方一名营长,按照军中条例,理应得到这份赏赐。」

「往后,还会有更多。」

「不只是镯子,发簪、绸缎、耳饰,但凡你喜欢的,我都会一一给你挣来。」

听闻这份赏赐乃是按照军规得来,并非裴轩特意赠予。

林书年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当即改了口。

「既然如此,那我便好好戴着,这镯子生得这样好看,我日日都要戴着。」

陆炎看着她神色转变,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被他这样直勾勾盯着,林书年不由得生出几分窘迫。

「你笑什么?」

「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陆炎的声音,有几分闷闷的。

「军营里面,我有一个同乡,为人格外英勇。」

「每一回上阵杀敌,永远冲在最前线,半尺多长的砍刀砍在后背上,他也能够一声不吭咬牙硬扛。」

「有一回,他收到家中寄来的书信,请识字的同乡帮他诵读。」

「书信还没有读上两句,那堂堂七尺男儿,便当场嚎啕大哭起来。」

「周围一众同袍,全都笑他哭声难听。」

「那一日,我也像如今这般,问他,你究竟在哭什么。」

「他却什么都不肯回答我,只告诉我,等我成亲之后,自然就能够懂了。」

「如今我已经成亲,可我依旧没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陆炎年纪尚轻,心思直白坦荡,心里想什么,便直直地吐露出来。

「我只要一见到你,便控制不住地想要发笑。」

「可只要一想到要去往军营,心口便胀胀酸酸,格外难受。」

「自从成亲那一夜开始,我的心脏,好像就坏掉了一般。」

他带着几分茫然,轻声问道。

「莫非娶妻之后,所有男子,都会染上这样奇怪的病症吗?」

第八章

第二日,陆炎刚刚走到军营的大门之外,便被值守的兵士出声唤住。

兵士传话说,裴小将军要即刻召见他。

陆炎来不及放下身上携带的物件,便匆匆前去拜见裴轩。

二人将军中公务商议完毕之后,裴轩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陆炎。

「听闻你刚刚新婚,怪不得拖到最后一日才前来军营报到。」

「等到战事稍稍缓和下来,我准你几日假期,回去好好陪伴你的妻子。」

陆炎拱手,郑重向裴轩道谢。

裴轩的目光,无意间落在陆炎身侧摆放的一只食盒之上。

那是陆炎离家之前,林书年特意为他装好的红豆酥。

陆炎神色微微踌躇。

「将军若是想要尝上一尝,那便分您一块。」

裴轩听出他话语之中的护惜之意,忍不住开口调侃。

「是你家中妻子亲手做出来的?」

「这般护着,只舍得分给旁人区区一块。」

陆炎被打趣得脸颊发红,轻轻应了一声。

陆炎是裴轩来到边关之后,最为欣赏看重的一名兵士。

少年人冷静勇猛,身手卓绝,家世背景又干净清白。

裴轩心中存着心思,想要好好将他培养成自己的心腹,说话之时,便也比对待旁人更加随意。

「说起来,这红豆酥乃是京城之中十分风行的吃食,倒是没有想到,竟能够在边关之地吃到。」

裴轩咬下一口糕点,淡淡甜味在舌尖散开。

「说来也巧,我心上的那个人,最擅长做的便是这红豆酥。」

「她亲手做出来的,比京城里面最好的酒楼做出来的,味道还要绝妙。」

一块红豆酥,缓缓咽下肚中。

裴轩脸上原本挂着的淡淡笑意,一点点收敛殆尽。

待到最后一口吃完,他面上已经全然没有半分笑意。

糕点残留的甜味,依旧萦绕在舌尖。

裴轩抬眼,目光锐利,直直看向陆炎。

「你方才说,这糕点,是你的妻子亲手所做。」

「这般独属于京城的吃食,难道你的妻子,是自京城而来?」

「你的妻子,叫什么名字?」

第九章

「将军猜得没错,我的妻子,的确来自京城。」

裴轩步步紧逼,继续追问。

「京城哪一户人家?姓什么?名叫什么?」

往日为了笼络军中将士,裴轩总是刻意维持着随和温润的模样。

可此时此刻,他望向陆炎的目光,已经冷了下来,周身也散发出一股迫人的压迫感。

「林家。」

陆轩缓缓吐出两个字。

听见林家二字,裴轩眼底的目光,愈发阴鸷沉冷。

可下一刻,陆炎的话音继续响起。

「是林家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名叫小桃,不久之前,我们二人成了亲,她便跟随我,一同来到边关。」

「小桃?」

裴轩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紧绷的神情,才慢慢松弛下来。

「哦,我记起来了,林书年的身边,确实有几个名字带着桃、春之类字眼的丫鬟。」

「贴身伺候小姐长大,会做这红豆酥,倒也不足为奇。」

「陆炎,你倒是好福气。」

说到此处,裴轩像是忽然想起一桩事情。

「正好,你如今跟在我的身边办事。」

「往后等我迎娶我的未婚妻,便叫你的妻子小桃,过来伺候我的未婚妻。」

「也算是成全她们二人往日的主仆情分。」

陆炎听闻此言,脸上却没有半分感恩戴德的神色。

他眉头微微蹙起,郑重开口回话。

「将军,我不能够替我的妻子做任何决定。」

「若是她自己愿意前去,我不会阻拦,可我绝不会命令逼迫她。」

裴轩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轻蔑,嘴上却依旧维持着体面。

「行了,我知晓你新婚燕尔,格外疼惜自家妻子。」

后半截话,裴轩没有直接说出口,只在心底暗自腹诽。

不过一个丫鬟罢了,竟值得这般百般看重,果然是泥腿子出身的武夫,眼界狭隘。

裴轩很快转移了谈话的话题。

「说起来,我此番来到边关,也和我的那位未婚妻脱不开干系。」

陆炎心思聪慧,明白他有意略过上一个话题,便顺着他的话,配合地开口询问。

「这是为何?」

「我父亲一直不同意我娶她,嫌弃她如今身份低微,最多,只肯允许她做我的妾室。」

裴轩的眼底,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那样性子心高气傲,心思又敏感细腻,若是只能做妾,恐怕宁愿投河自尽,也绝不会嫁入裴府。」

「所以我才主动来到边关,只要立下足够的战功,做出一番事业,家中长辈,便再也管束不了我的婚事。」

陆炎出言。

「边关环境苦寒,将军实在辛苦了。」

裴轩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是想要娶到自己心悦之人罢了。」

他好似无意一般,淡淡提起过往。

「我与那位林家小姐,年少之时便定下婚约,算得上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纵然偶尔会生出争吵,她也时常同我赌气闹别扭。」

可说到底,等气消之后,她心底最为惦念,最为爱慕的,依旧还是我。」

裴轩目光落在陆炎身上,似笑非笑。

「等到下个月,若是能够打一场胜仗,军中便会开设庆功宴。」

「到时候允许各位将士,携带自家家眷一同赴宴。」

「你的妻子既然来自京城,又曾经是我未婚妻的贴身丫鬟。」

「那便也一同过来赴宴吧。」

「我也当面瞧一瞧,看看她生得何等模样,顺便赏赐她一些物件。」

裴轩心中依旧存着几分疑虑,他并没有彻底放下心中的怀疑。

他想要借着这场庆功宴,亲眼看一看,这名唤小桃的女子,究竟是不是自己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第十章

庆功宴举办的那一日。

林书本心里面,是百般不愿前去赴宴的。

可周遭相熟的随军家眷,全都纷纷过来劝说她,劝她应当懂得合群,切莫特立独行。

「如今是裴将军特意点名要见你,若是你执意不肯前去,难保你的夫君,会因此被将军穿小鞋,遭受刁难。」

陆炎待她万般好,林书年心中,也想要尽自己所能,不去拖累连累夫君。

出发之前,她拿黑粉,细细涂抹在自己的脸颊之上,又戴上了一层严实的面纱。

肩膀、腰腹、小腿各处,都悄悄裹上厚厚的棉花。

一番装扮下来,整个人看上去,身形胖了整整一圈。

就连她自己看向水中倒影,都险些认不出自己的模样。

待到抵达军营宴会场地,陆炎被一众同僚呼喊着,前去别处应酬。

林书年便坐到了相熟的一众军属中间。

周遭的妇人见到她这般模样,全都大吃一惊。

可众人也没有多开口追问缘由,反倒压低声音,轻声出言夸赞。

「军营之中到处都是男子,你这般把自己打扮得普通平庸一些,反倒更加稳妥安全。」

不多时,巨大的篝火被架起,架在火上的羊肉滋滋作响,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时隔许久,林书年终于再一次看见了裴轩。

经过边关风沙的打磨,裴轩清瘦了不少,肤色也被烈日晒得黝黑。

往日世家公子身上那一份温润矜贵褪去大半,眉眼变得愈发锋利,周身的气势,也比从前更加迫人慑人。

宴席之间,有那么一瞬,林书年的目光,猝不及防,和裴轩的视线撞在了一处。

可裴轩很快,便漠然移开了自己的目光,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异样的神色。

仿佛眼中所见的,不过是一个全然不相干的陌生人。

等到陆炎走上前来,带着装扮改头换面的林书年,站到裴轩面前行礼之时。

裴轩对待她的态度,也平平常常,和对待其余所有将士家眷,没有半分区别。

见到这般情景,林书年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稍稍落下,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胃口也跟着好了许多。

陆炎细心周到,亲手为她切好了烤得焦香的羊肉,递到她的手中。

林书年吃下大半,抬眼望向身侧的夫君,弯起眉眼,露出浅浅的笑意。

「多谢夫君。」

第十一章

庆功宴结束之后,陆炎还有不少军中军务,需要留下来和其余将领商议处理。

林书年便跟着相熟的一众军眷,结伴一同踏上归家的路途。

一行人走在半路之上,林书年才猛然发觉,自小佩戴在身上的那一枚长命锁,不见了踪影。

那一枚长命锁,是她年幼之时,林府给她的物件,陪伴了她十余年。

她便叫同行的女眷先行一步,自己独自一人,匆匆折返军营,想要寻回丢失的长命锁。

她向守门的兵卒,说明了自己的身份。

兵卒态度还算客气,没有为难她,领着她回到方才举办庆功宴的场地,还叫来了几名兵士,一同帮着她四处搜寻。

林书年寻得格外仔细,不知不觉之间,便远远离开了人群聚集的地方。

草丛之间,一道金光一闪而过,落入她的视线之中。

她凝神细看,那草丛边上静静躺着的,正是她苦苦寻找的那一枚金锁。

林书年连忙快步上前,想要弯腰捡拾。

可有一道身影,比她动作更快,抢先一步,弯腰将那枚长命锁握到了手中。

「这枚长命锁,看着倒是有几分眼熟。」

阴沉又无比熟悉的声音,在她的头顶之上缓缓响起。

林书年浑身的血肉,仿佛一瞬间尽数僵住。

她缓缓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果然就是裴轩那张脸。

裴轩指尖把玩摩挲着那一枚精致的长命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你不过是一个丫鬟,怎么会拥有这般精致贵重的金锁?」

裴轩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物件,瞧着,倒是和我那位未婚妻,从前佩戴的那一枚,十分相像。」

「你倒是好好同我说一说,林书年的贴身物件,为何会落在你的身上。」

清冷的月光洒落下来,这片偏僻的角落,死寂得叫人心头发慌。

林书年心中清清楚楚,自己万万不能在此刻,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

不论是为了保全自己,更是为了保全陆炎。

她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之上。

颤抖的声音,从她的喉咙之中一点点挤出来。

「将军恕罪!这金锁,是我出嫁之前,见它贵重,便偷偷从小姐那里偷来的。」

「是我日子过得太过穷苦,才做出了这般背主偷盗的错事。」

她慌忙伸手,褪下自己手腕上那一只金镯。

动作太过仓促急躁,镯子摩擦着皮肤,将她的手腕磨得生疼。

「金锁我不敢再要,这只金镯,也一并拿过来,当做我的赔罪。」

「还恳请将军,念在我多年伺候小姐的情分之上,饶过我这一回。」

「将军,求求您发发善心,千万不要揭发我的罪行。」

第十二章

远处的道路之上,传来巡逻兵卒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林书年把头埋得极低,心脏擂鼓一般,疯狂跳动。

夜深露重,寒意浸透衣衫,裴轩不紧不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之中响起。

「想要我饶恕你?」

「你自小陪伴你的小姐长大,她身边的旧人,我自然也不会随意处置。」

裴轩俯下身,伸手拿过她递过来的那一只金镯。

二人之间距离近得过分,林书年几乎能够清清楚楚,听见他沉稳的呼吸声响。

「拿金镯抵你的偷盗之罪,倒是一桩有趣的交易。」

「我可以不揭发你。」

听到这句话,林书年悬着的心,稍稍放松,她缓缓挺直自己的身子。

「多谢将军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

她说完,连忙挣扎着站起身,脚步匆匆,转身就要离开。

「夜色已经不早,那,小人便不在此处碍将军的眼,这就就此离去……」

她快步走出好几步,眼看着,马上就要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角落。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慢悠悠的喝止。

「站住。」

不知何时,裴轩已经移步,站到了她的身后。

他细细打量着她在夜色之下,灰白僵硬的脸庞,忽然之间,低低笑了出来。

「偷盗的罪责,你拿金镯抵掉了。」

「可你欺骗我的这件事情,又该拿什么来交换?」

裴轩的语调,骤然之间,冷若寒冰。

「林书年,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尚且还要在我的面前演戏。」

「往日里,莫非是我脾气太过和善,」

「才叫你生出这般胆量,胆敢蒙骗于我吗?」

伪装被彻底戳破,所有的侥幸,在此刻尽数化为泡影。

第十三章

林书年被裴轩强行带回了他的军帐之中。

裴轩对外编造说辞,对外宣称,随军而来的女子在营中走失,以此为借口,将她拘禁在了军帐之内。

她的手脚被绳索牢牢捆缚在床榻之上,隔着一道屏风,她听见了陆炎沙哑焦灼的声音。

陆炎前来向裴轩请示,想要带领兵卒,四处搜寻失踪的妻子。

裴轩表现得十分大方,甚至调拨了自己身边的亲兵,一并交给陆炎调遣,出去四处寻人。

可被囚禁在军帐之内的林书年心中清楚,这样搜寻,注定不会有半分结果。

透过屏风缝隙,她能够清清楚楚看见陆炎的模样。

短短几日光景,他眼圈泛着浓重的青黑,日夜不停四处奔走搜寻,水米都未曾好好进过几口,整个人憔悴得叫人心疼。

林书年想要开口呼喊,可嘴巴被布条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只能红着眼眶,眼睁睁看着陆炎一遍一遍满怀希望出去搜寻,又一遍一遍,带着满心的失落归来。

裴轩端来饭菜,亲自送到她的面前,想要喂她进食。

林书年扭过头,不肯看他一眼。

裴轩却也并不动怒。

「好好的京城不待,为何偏偏要跑到这苦寒的边关来?」

「我那般看重陆炎,将他当成心腹,悉心提拔栽培。」

他伸手把玩着林书年的手腕,忽然阴恻恻地笑出声。

「到头来,他竟然偷偷娶走了我的未婚妻。」

「林书年,你的心肠,倒是当真够狠。」

林书年不肯吃喝,滴水不进。

只要裴轩靠近,她便会奋力挣扎,张口撕咬。

只要绳索稍有松动,她便会奋力将营帐之中的器物砸得一片狼藉。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折磨僵持,裴轩终于被彻底激怒。

「你一心想要逃跑,想要回到你那个便宜夫君的身边?」

「你若是再继续这般闹下去,我立刻便下令,把陆炎捆绑起来,直接处死。」

这句威胁出口,林书年所有挣扎反抗的动作,骤然之间,全部停了下来。

她不能再继续任性反抗。

陆炎是这个世间待她最好的人,她万万不能,连累陆炎丢掉性命。

相处这么久,她心中清清楚楚,应当如何,才能稍稍消解裴轩心中的怒火。

「那一日,我偶然听见了你和友人说的话。」

「你说,最多,只愿意让我做你的妾室。」

林书年低下自己的头颅,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我不甘心,就这样被人轻贱作践。」

「那时候我被关在阴冷的柴房之中,裴府又一次送来了退婚书。」

「我心中满心都是恐惧,还有无尽的委屈。」

「所以我才想要嫁给旁人,无论对方是谁,只要不用去做你的妾室,便足够。」

裴轩的身躯,骤然僵硬。

他握着她手腕的那一只手,力道,却在一点点缓缓松开。

「那不过是我一时的玩笑话语罢了。」

「我若是真心想要让你做妾,又何苦亲自跑到这苦寒的边关,拼死挣下军功。」

裴轩沉默片刻,语气放软了许多。

「是我做得不对,很多话没有讲明白,害得你生出这么多误会。」

「过往的种种,我们尽数翻篇,重新来过。」

「我绝不会让你做妾,你,会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正妻。」

不是的。

林书年在心里面,无声地反驳。

她的夫君,自始至终,只有陆炎一人。

可表面之上,她只能抬起头,装作一副温顺顺从的模样。

「那,请允许我写一封信。」

「陆炎是一个极好的人,我当初,不过是利用他,才得以逃离京城。」

「如今,我不想再继续连累他受苦。」

第十四章

那一封书信写好之后,裴轩反反复复,翻来覆去查看了许久。

确认书信之上,只写了林书年自己吃不了边关的苦,决意要和陆炎和离的内容。

确认没有暗藏任何暗号,他才派人,把这一封信交到陆炎的手上。

林书年隔着帐幕,遥遥望着外面。

她亲眼看见,陆炎读完书信之后,眼中那一点残存的神采,一点点黯淡消散。

裴轩藏住心底的得意笑意,摆出一副劝慰下属的姿态,出言开口。

「京城来的姑娘,大多娇生惯养吃不得苦,你也不必太过伤心。」

「我可以帮你,在边关再寻一户好女子。」

「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只要能够建功立业,何愁没有妻子。」

陆炎的视线,若有若无扫过营帐后方的位置,随即又缓缓垂下眼帘。

他对着裴轩,郑重抱拳行礼。

「将军说得有理。」

字字句句,听不出半分多余的情绪。

可只有林书年知道,那一封轻飘飘的和离书,究竟给陆炎带去了怎样的伤害。

第十五章

敌国再度纠集大批军队,大举进犯边境。

裴轩变得终日忙碌不休。

可他对于林书年的看管,却变得愈发严密,没有半分松懈。

军务繁重,每一日处理完军务,卸下满身铠甲之后,纵然眉眼之间满是疲惫,裴轩依旧会尽量放柔自己的神情,过来亲自喂她吃饭。

林书年被囚禁在营帐之中,心中郁郁,没有半分胃口。

每到夜里,总是会被噩梦纠缠。

裴轩见她不肯好好配合,便又拿出陆炎来威胁。

「你若是还这般不听话,我便派陆炎,冲在战场的最前线。」

「看一看,他究竟能够撑上几个回合,才会被敌军斩杀。」

听闻此言,林书年只能勉强逼迫自己,咽下几口饭菜。

可心中郁结,刚吃下,便翻涌着阵阵恶心,险些呕吐出来。

裴轩连忙伸手过来搀扶她。

「好了好了,不想吃便不吃,我不再逼迫于你。」

收到那一封和离书信之后,陆炎整个人,变得愈发冰冷,沉默寡言。

裴轩心中爱惜陆炎一身过人的本领,可又始终介怀,他曾经娶过林书年。

军中分派任务之时,总是刻意把最为艰苦凶险的差事,尽数派到陆炎的头上。

可每一回,陆炎都凭着一身本事,将任务完美完成。

战事紧张,众目睽睽之下,裴轩也只能够按照军中的律例,如实为陆炎论功晋升。

裴轩伸出手,轻轻掐住林书年苍白的脸颊,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的这位前夫,倒是升迁得飞快。」

「年纪轻轻,如今已经坐上千夫长的位置。」

「再立下几场战功,怕是地位,都快要追上我这个将军。」

林书年闭紧嘴唇,一言不发。

第二日,透过营帐缝隙,她看见了外面的陆炎。

少年从前成婚之时,脸上残留的那一点稚气,已经彻底荡然无存。

身形愈发挺拔魁梧,周身散发出凶悍凌厉的气场,单单只是一个眼神,便裹挟着战场上淬炼出来的肃杀寒气。

林书年心口狠狠抽痛。

她清清楚楚看见,陆炎的手臂之上,添了许许多多崭新的伤口。

上一回相见之时,这些伤痕,尚且都不存在。

一道,又一道,纵横交错。

千夫长这个光鲜的头衔,全部都是陆炎拿自己的鲜血,拿无数次生死搏命,一点点换回来的。

林书年的身子被绳索牢牢捆缚,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入夜,裴轩回到军帐之中,看见林书年神色恹恹,始终不肯同自己说话。

不知是哪一处,触怒了他,裴轩骤然大发雷霆。

「怎么,莫不是裴家遇上麻烦,你心中便觉得高兴?」

「觉得裴家一旦垮台,我便再也拘禁不住你了?」

京城那边传来消息,裴府府邸之中,搜出来了谋反的信件。

虽说后续一番核查,对外宣称是旁人恶意诬陷。

裴府全府上下几百人跪在大殿之外请罪,天子最终没有下达降罪的旨意。

可明眼人全都看得出来,天子心中,已经对势力庞大的裴家生出了深深的忌惮。

那一份谋反信件,究竟是仇家刻意栽赃陷害,还是天子暗中的一次敲打试探。

每个人的心里面,都有一杆属于自己的秤。

「你的前夫倒是好手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勾搭上了我裴家的死对头。」

裴轩言语之中满是讥讽。

「他也不挑,上赶着去做别人手里的棋子,心甘情愿被人利用,做一条走狗。」

「如今他在军中积攒下极高的威望,声望几乎快要盖过我,明面上,我已经很难再动得了他。」

裴轩端起一碗粥,强行掰开她的嘴,将粥硬塞进去。

林书年眉眼痛苦,剧烈咳嗽,咳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裴轩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重新变得温柔,可话语,却叫人遍体生寒。

「不过我也不是没有办法。」

「我的官职终究高他一级,军中调度,他依旧要听我的号令行事。」

裴轩目光沉沉,看向林书年。

「我调派给他区区五百军士,命他前去偷袭西边的敌方大营,还要活捉敌军将领。」

「你觉得,这样够不够?」

林书年猛地抬起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西边的敌方大营,聚集的敌军将士,少说也有两万人之多。

裴轩,却只拨给陆炎五百兵士。

这哪里是出战任务,这分明就是刻意布置下的死局,一心想要陆炎的性命。

第十六章

自那一日之后,林书年便再也没有见到裴轩的身影。

可守在营帐门外巡逻看守的士兵,数量,却变得越来越多。

林书年无数次尝试,想要寻找机会逃出去,可每一回,才刚刚靠近营帐门口,便会被守卫发现,重新押回帐中。

她偶然听见看守的兵士,私下闲聊说话。

兵士说,陆炎已经带着那五百人马,前往西边敌营。

到如今,整整三天过去,没有传回来半分消息。

被囚禁在军帐之中,内心被无尽的担忧煎熬,心力交瘁。

从前被调养得渐渐安稳下来的旧疾,在无尽忧思的催化之下,再度卷土重来。

林书年脸颊滚烫,发起了一场高烧。

脑袋沉重,仿佛被铁块死死堵住,一阵阵冰冷的钝痛席卷而来。

她难受得几乎要彻底失去意识,整个人陷入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飞快奔跑到营帐之内,来到她的身边。

有人蹲下身,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探上她滚烫的额头。

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一只探在自己额头上的手,正在不停颤抖。

头脑昏沉沉重,她耗费许久,才慢慢反应过来。

并不是自己的手腕在发抖,而是握住自己的那一双手,抖得厉害。

她被人伸手扶了起来,整个人被揽进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之中。

一阵眩晕缓缓退散,林书年费力地,一点点睁开沉重的眼皮。

陆炎紧绷凌厉的下颌,映入她的眼帘。

视线继续向上,她看见了陆炎布满密密麻麻血丝的双眼,那双眼睛,正牢牢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林书年轻轻眨了眨自己的眼睛,下一秒,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顺着眼角滚落下来。

「夫君。」

她的声音微弱细小,几乎细若蚊蚋。

「你终于,来救我了。」

日日夜夜的担忧,无穷无尽的恐惧折磨。

到此刻,终于看见平安无事的陆炎站在自己面前。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第十七章

京城之中,裴家轰然倾覆。

裴府上上下下数百口人,尽数获罪。

裴轩被押赴刑场处决之时,还在放声大笑。

「陆炎!你不识好歹,你狼心狗肺!」

「我裴家对你提拔重用,待你不薄,你竟然勾结外人,联手构陷,扳倒整个裴家!」

陆炎面色冷硬,没有半分波澜。

「我一身军功,都是我在战场之上,一刀一枪,斩下敌人头颅,拼死厮杀换来的。」

「就算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不是你,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看见我的本事,提拔于我。」

「反倒是你,为了逼我向你投诚归顺,好几次,暗中派人顶替抢夺本该属于我的军功。」

裴轩的笑声戛然而止,眼底翻涌着彻骨的阴狠。

「讲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又有什么用处。」

「说到底,不过就是因为我抢走了林书年。」

「那个女人,在我的面前假意欺骗,说只是在利用你,到头来,你们二人倒是狼狈为奸,当真有几分情深义重。」

听闻他这般言语,陆炎再也克制不住,抬脚狠狠一脚踹在了裴轩的身上。

这一脚,他没有留下半分力气。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裴轩踹翻在地,一口鲜血,当即从他口中呕了出来。

「你不配提起她的名字。」

裴轩受了重伤,还想要放声大笑,可身上剧痛,已经叫他没有力气。

临死之前,他死死盯住陆炎。

「就算我输了,我心甘情愿认栽。」

「可你也不过是别人手中一把可以利用的刀罢了,就算你如今看着风光无限,往后的下场,未必会比我好上半分。」

「我就在地下等着你,等着你落得狼狈凄惨的那一日。」

第十八章

林书年服下汤药,昏昏沉沉,昏睡整整两天,才终于缓缓苏醒过来。

她刚刚睁开双眼,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的陆炎,便第一时间察觉到了。

陆炎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端来茶水,一点点喂到她干涩的唇边。

喝过茶水之后,干涩刺痛的嗓子,才稍稍舒服几分。

陆炎抱得很紧,脑袋埋在她的颈窝。

有滚烫温热的液体,一滴滴落在她颈间的肌肤之上,带来一阵阵灼热的触感。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伏在她肩头许久,才缓缓抬起头,重新变回那一副沉稳冷硬的模样。

唯有眼角,还残留着淡淡的红痕,泄露了方才的情绪。

林书年静静看了他片刻,忍不住浅浅笑了出来。

陆炎的声音沙哑干涩,低声发问。

「你为何发笑?」

林书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胸口。

「从前你看着我,会莫名发笑,如今,我便是和你那时候一样的心情。」

屋外有下人进来,给已经喝空的茶壶添上新的热水。

在床上躺了这么许久,林书年想要起身,到院子里面走一走。

陆炎便陪着她,手掌紧紧牵住她的手腕,一刻也不肯松开。

从屋内走到庭院之中,他的目光,几乎一刻,都舍不得从她的身上移开半分。

院落宽敞开阔,里面开辟出一片花园,还有一方小小的池塘。

林书年四下观望一番,回过头,看向身侧的陆炎。

「夫君,你真的好厉害,如今,已经能够在京城之中,买下这样宽敞气派的宅院。」

陆炎轻轻应了一声,又继续开口。

「往后,我还要买更大的。」

「多购置几处宅院,东边,西边,南边,北边,各处,全都买上。」

林书年闻言,忍不住笑出声。

「我要那么多院子,又用来做什么呢。」

她依偎在陆炎的怀中,二人并肩,一同静静望着天边缓缓沉落的夕阳。

陆炎低头,轻轻吻落在她的发顶。

「朝廷的任命文书已经下达,如今我已是千夫长。」

「等往后再多积攒下一些军功,还能够继续往上晋升。」

林书年小声开口,柔声说道。

「可是夫君,我不需要那么多荣华富贵,千夫长,便已经足够了。」

轻飘飘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军功。

这两个字背后,埋藏的,是数不清的血汗,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的挣扎。

陆炎却轻轻摇了摇头。

「是我自己,想要去争。」

他把怀中的人抱得更紧几分。

「我清清楚楚记得,你被裴轩拘禁在营帐之中的那些日子。」

「可那时候,看守的兵士重重叠叠,我没有办法,直接把你救出来,也没有办法带着你逃走。」

「那时候的我,太过没用,一点都不够强大。」

夕阳的余晖,落在陆炎泛红的眼眶之上。

他那双布满无数旧伤疤的手掌,牢牢包裹住林书年依旧萦绕着病气的苍白手腕。

林书年固执地摇着头,一字一句认真地告诉他。

「你很厉害,夫君,你已经非常非常厉害了。」

陆炎没有再接话。

纵然他成功将她从裴轩的手中救了出来,可当初拘禁困住林书年的那一根根绳索,仿佛尽数,都捆缚在了陆炎的心间。

日日夜夜,反复折磨,叫他陷入无尽的自责与痛苦之中,难以挣脱。

林书年忽然转过身子,微微仰头,轻轻吻在了陆炎泛红的眼角。

陆灰暗沉的眸光,骤然顿住。

「可是裴轩,已经被夫君你彻底打败了,不是吗?」

林书年故作夸张,轻轻惊叹一声。

「那日的情景,真的就如同话本子里面写的一样神奇。」

「故事里面,女子误入深山,遇上凶恶的妖怪。」

「她双手合十,心中苦苦许愿,盼望有人能够前来救自己。」

「就在快要被妖怪吞噬的危急关头,山神从天而降,抬手,便将那害人的妖怪打死。」

「我年幼的时候夜里睡不着,奶娘便常常给我讲这样的故事。」

「她告诉我,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这样日后才能够跑得快。」

「就算哪一日遇上妖怪,也能够跑得掉,不会被妖怪吃掉。」

「可我身子孱弱,总是反反复复生病。」

「所以,我一直都很害怕妖怪。」

「那一日,我发着高烧,快要熬不下去的时候,我在心里面,拼命许愿,想要见到你。」

「结果,我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了你。」

「连这样为难人的愿望,都能够如愿实现。」

林书年眉眼弯弯,笑意轻快明媚。

「夫君,你便是守护我的山神,对不对?」

陆炎久久地凝望着她,目光沉沉,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人的模样,完完整整镌刻进自己的心底。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语气无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我是。」

陆炎缓缓说道。

「就算只能做旁人手中的刀又如何。」

「旁人可以利用我,我同样,也可以踩着旁人,一步步向上攀爬。」

「山神本该强大坚韧,无所不能,世间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山神。」

夜色一点点笼罩住整片庭院。

陆炎细心地,为林书年系好御寒的披风,将她搂在怀中,一同仰头,仰望夜空之中点点闪烁的星辰。

周身满是安稳暖意,浓浓的困意,慢慢席卷上来。

在彻底坠入睡梦之前,林书年的耳畔,传来陆炎低沉又轻柔的嗓音。

「山神会永远守护你。」

「因为山神,是因你的愿望,才降临世间。」

「只要你还在,山神便永远都在。」

行囊羞涩都无恨,难得夫妻是少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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